老獅說是誰?掌握短影音時代的自媒體課程教練團隊
在這個資訊以秒更新、流量稍縱即逝的短影音時代,「老獅說」是一個為個人品牌而生的短影音陪跑教練團隊。
我們相信,短影音不只是拍得漂亮,更重要的是「拍得對、說得準、放得巧」——只有真正講好故事、踩準節奏,內容才能打動人心、讓觀眾記住你、信任你,最終轉換為品牌價值與實際收入。
老獅說誕生的初衷,就是想幫助更多創作者、自由工作者、自媒體經營者,突破「不會拍、不敢拍、不知道怎麼拍」的三大關卡,用短影音這個最有力的內容媒介,快速建立信任感、放大影響力、甚至開啟個人變現之路。
不管你是剛開始經營的0粉創作者,還是卡在瓶頸的經營型KOL/自媒體主,又或是正在轉型做線上課程、接案、數位產品販售的品牌經營者,老獅說都能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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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淺入深的課程設計(從腳本、拍攝、剪輯到平臺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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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班實戰操作與一對一精準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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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後陪跑社群與顧問級諮詢支援
我們不做空泛激勵,只教真正有效的方法。
老獅說不是一門課,而是一段創作者養成的旅程。我們希望陪你走過從「沒自信」到「能變現」的每一個轉捩點。
圖說:「老獅說」實體跟線上教學課,有幾百位學生參加,學習如何掌握短影音。
為什麼選擇「老獅說」?三大關鍵,讓企業短影音穩定出圈、創造績效
在短影音爆發的當下,市場上教學資源充斥,卻鮮少有團隊能真正結合策略思維、內容實戰與商業成果。這正是「老獅說」與眾不同的原因。
我們不是影音製作公司,也不只是拍片教練,而是專為品牌量身打造的影音成效顧問團隊。選擇我們,代表你選擇一條清晰、有方向的影音行銷升級路徑。
1️⃣ 第一線實戰團隊,來自品牌操作現場
我們的講師與顧問,背景涵蓋品牌策略、社群經營、短影音內容創作、業績轉化等關鍵環節,不是紙上談兵,而是長期深耕市場的操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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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教你怎麼拍,更知道什麼該拍、為何這樣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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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建議皆基於實測經驗,不是理論輸出,是成果複製。
2️⃣ 一條龍執行方案,從定位到變現不落空
我們理解,每個品牌所處的階段不同:有些正在建立聲量,有些要強化轉單,有些需要團隊升級內部能力。
因此老獅說提供模組化+客製化的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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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內訓與品牌陪跑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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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影音腳本策略與數據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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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流程代操(企劃+拍攝+剪輯+發布+優化)
無論你要培養團隊還是要直接出成效,我們都能依目標靈活搭配。
3️⃣ 成效導向內容,結合品牌靈魂與平臺節奏
短影音不是單靠流量堆疊,更不是千篇一律的抖音風格。我們幫助品牌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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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內容要傳遞什麼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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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受眾在平臺上怎麼消費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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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如何持續優化內容與投資報酬?
我們重視風格統一性、節奏掌握與受眾互動深度,並以數據回饋持續迭代,不讓影片只是「被看見」,而是能真正創造商業價值與品牌記憶點。
圖說:實戰型短影音團隊「老獅說」的學生流量案例。
老獅說的四大核心服務:
讓短影音成為你品牌突圍與轉換的引擎
我們從教學、策略、顧問到代操,全面提供影音時代下品牌必備的內容武器。不論你是剛起步的個人品牌經營者,還是希望團隊升級短影音戰力的企業,我們都有系統化方案協助你快速上手、穩定發聲、精準轉換。
📚 個人品牌課程 × 自媒體短影音教學
從0到1,打造可被看見的個人品牌影像力
適合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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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業者、斜槓職人、自媒體經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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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用內容打造專業形象與變現機會的人
課程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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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上影音課程、實體講座、虛實整合密集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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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供講義+案例解析+現場練拍實作
課程內容包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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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媒體商業模式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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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牌人設設定與受眾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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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本企劃與語言節奏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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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拍攝技巧、Reels/抖音剪輯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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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大平臺演算法攻略與內容佈局策略
課程特色:
零基礎也能拍出高觸及影片,一步步陪你從創作者→個人品牌經營者
🏢 商業短影音企業內訓
強化團隊短影音實戰力,打造企業內容自產體系
適合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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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行銷部門、公部門、教育訓練單位、連鎖品牌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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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培養團隊影音產能、降低代操成本者
訓練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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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製化企業專屬內訓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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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搭配部門目標與品牌風格設計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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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實作+專屬教材
訓練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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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設定品牌風格與影音主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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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隊分工與拍攝 SOP 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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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拍實剪演練,結訓後即可內部產製內容
訓練效益:
強化內部產製能力,不再依賴外包,創造更一致且有機的品牌聲量
🧠 短影音顧問服務(策略+陪跑)
品牌沒方向?我們幫你定策略、陪你走轉型路
適合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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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品牌/帳號但卡關的創作者或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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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做內容但缺乏方向與節奏管理者
顧問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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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牌定位分析、受眾輪廓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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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選題與腳本風格制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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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期性內容排程與主題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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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效數據回顧與優化建議
服務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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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顧問制(1v1/企業顧問)+定期共創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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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加入帳號陪跑、編輯會議、腳本審核流程
特色:
我們不只是幫你拍影片,而是建立一套能持續說對話的內容架構與產製節奏
🎬 短影音項目代操|交給我們,一站到位
內容想做但沒時間?我們幫你搞定所有繁瑣細節
適合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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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的老闆/品牌主/行銷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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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品牌要快速打開市場聲量者
服務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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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站式代操:腳本撰寫、拍攝執行、剪輯調色、文案撰寫、發布與成效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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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製化風格設計,確保品牌一致性與辨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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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平臺格式調整,適配抖音、Reels、YouTube Shorts 等主流平臺
執行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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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合數據回饋與市場趨勢調整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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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供每月成效報告,讓你看見互動成長與轉換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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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性合作期,適合專案推廣或長期品牌陪跑
圖說:實戰型短影音團隊「老獅說」的醫生百人教學班。
邀約演講案例分享
醫師不是為了紅,而是為了「被記得」
在與許多醫療專業人士合作的過程中,我們深刻體會到:
醫師經營自媒體,不是為了成名,而是為了讓患者記得「我是誰」。
這正是老獅說持續推動自媒體課程、個人品牌課程的初衷與價值。
📌 專業場域邀約實績
近期,老獅說受邀參與《白袍人生學院》年會,與現場超過 100 位執業醫師進行交流,分享主題為:
〈醫師如何經營個人品牌與自媒體〉
—— 從信任出發,而非流量導向的短影音策略
這不只是單向的演講,而是一場真正的雙向對話。我們深入探討專業人士在自媒體經營上的五大常見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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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斥心理:「我只想當好醫師,社群不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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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困境:「我不會拍/沒內容/講話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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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誤解:「我不想當網紅,也不想露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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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效焦慮:「影片沒人看,是不是代表沒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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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現迷思:「我不想硬推療程,但做這些內容到底為了什麼?」
🧠 我們的回應與陪伴策略
我們分享一個核心觀念:「真正有價值的內容,是讓專業被理解,而不是被掩蓋。」
醫師每天對患者說的話,就是最自然的內容來源。當這些語言被轉化成影片或貼文,就已經在建立個人品牌的信任基礎。
曾有一位醫師學生,在完全沒有社群經營經驗的情況下,從參與我們的課程開始,逐步建立穩定的內容節奏。最終,不僅打造出屬於自己的專業形象,也成功開立診所並穩定經營,如今已是地區內備受信賴的代表人物之一。
🌱 老獅說能帶給專業領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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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系統化自媒體課程與陪跑模式,不讓專業者迷失在短影音浪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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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你如何「不當網紅」也能讓內容自然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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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助你從專業工作者 → 被記住的人 → 品牌代表人物
圖說:實戰型短影音團隊「老獅說」的保險業百人教學班。
來自保險業現場的迴響:學會影片,不是為了紅,是為了被理解
拍產品不如拍故事,短影音是你說出價值的起點
除了長期投入醫療專業領域的自媒體教學,老獅說也持續與各大企業合作,協助業務與品牌團隊掌握短影音與個人品牌經營的核心能力。
最近,我們連續幾週奔走南北,來到南山人壽斗六通訊處,開設了一場【商業短影音實戰課程】。
當天的學員橫跨不同世代,甚至不少已年過半百的資深業務同仁,每一位都用行動展現了學習熱情,讓這堂課成為我們今年最動人的一場教學。
🎙️ 現場回饋,點出自媒體最本質的價值
其中一位學員大姐在課後這麼說:
「老師,我知道自己拍得不夠好,但我學得很開心,因為我終於搞懂什麼是短影音了!」
「拍攝技術可以外包,但定位跟商業邏輯,是我要自己想清楚的。」
這句話,正是我們一直想傳遞的觀念:
🔑 短影音的本質,不是炫技,而是價值的呈現
這堂課,我們沒有拋出艱澀術語,而是用最接地氣的方式,帶領學員一步步完成自己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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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定位思維:釐清我是誰、要跟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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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內容邏輯:了解客戶為什麼要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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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到剪輯實作:不靠特效也能說好故事
有的學員拍了人生第一支影片、
有的第一次理解演算法背後的思維、
更有人當場突破心防,勇敢入鏡!
💡 我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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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可以學,但價值主張只能由你說出最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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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不是為了取悅演算法,而是為了縮短信任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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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有效的商業短影音,是有目的、有情感、有脈絡的溝通工具
🤝 不一定要成為KOL,但你值得有自己的舞臺
我們始終相信:不是每個人都想當網紅,但每個人都值得一個說故事的方式。
而短影音,就是現代職場與商業社會中,最具影響力的個人品牌工具。
圖說:「老獅說」短影音企業內訓、顧問、代操服務。
適合對象:這些人最需要老獅說的陪跑
在這個資訊快轉、每秒都在洗版的時代,與其被動追趕演算法,不如主動建立一個被看見、被記得、被信任的個人品牌。而老獅說,就是你在這條自媒體路上最可靠的陪跑者。
我們的服務,特別適合以下幾種族群:
✅ 想開始經營自媒體的個人/專業人士
不論你是醫師、律師、講師、顧問,還是擁有一技之長的自由工作者,只要你希望透過影音說出自己的價值,建立被信任的專業形象,老獅說的個人品牌課程能幫助你從零開始,打造清晰定位、找到內容靈感、養成穩定輸出的節奏,開啟屬於你的影響力之路。
✅ 害怕鏡頭、不知道怎麼拍的內容創作者
我們最常聽到學員說:「我不會拍、不敢拍、也不知道拍什麼。」老獅說的自媒體課程不只教你技術,更陪你突破心魔,從腳本邏輯、語言節奏、鏡頭情緒,到真實上鏡練習,幫助你把每支影片都拍得「有感、有用、有影響力」。
✅ 行銷預算有限但渴望曝光的新創/斜槓品牌經營者
短影音是新創品牌與小眾市場最低成本的聲量放大器。老獅說提供策略課程、顧問陪跑與帳號規劃三合一方案,讓你用有限的預算做出長遠的聲量與信任累積,跳過瞎拍與卡關期,直接進入穩定產出的節奏。
✅ 想把專業變現,打造個人IP的內容工作者
你已經有內容,但轉換效果不如預期?或是產出量不足、互動感低?我們不只幫你解決「拍得好不好」,更幫你建立「誰該看你、為什麼要看你、看完該做什麼」的商業邏輯。讓你的每支影片,不只是作品,而是通往信任與成交的橋樑。
為什麼「現在」是你進入短影音市場的關鍵時刻?
短影音早已不是曇花一現的風潮,而是當今內容行銷的主戰場。不論是 TikTok、Reels 還是 YouTube Shorts,用戶的觀看習慣正快速朝向「短、快、強」的節奏轉變。在這樣的內容環境裡,還沒上場的品牌,等於正在被市場遺忘。
如果你還在觀望,不妨看看這幾個明確的訊號:
📱 注意力經濟下,短影音最能瞬間抓住眼球
過去你可能花3分鐘說一個故事,現在觀眾只給你3秒決定是否留下。短影音已成為打造第一印象、建立記憶點與情感連結的最快捷徑。
🔍 各大平臺的演算法,都在幫影片衝流量
不論你在哪個平臺,現在只要你發影片,就有機會被更多人看見。演算法大勢已明:圖文被壓縮、影音被放大。此時進場的人,享有的是「紅利期」的曝光機會。
🧠 信任來自熟悉,熟悉來自穩定的影音出現
在競爭激烈的市場,**誰讓用戶常看到、誰就更有機會被信任。**現在的觀眾不只看你賣什麼,更在乎你「值不值得相信」。短影音,是你與觀眾縮短信任距離的最好方法。
🚀 對手已經拍起來了,你還在等什麼?
不論你是診所、補教業、零售商或是內容創作者,**你的競爭對手,可能正在用短影音搶你未來的客戶。**現在進場,還趕得上紅利;再晚一步,就只能追著別人的聲量跑。
別再等「準備好了才開始」的那一天
因為內容行銷,從來都是一邊做、一邊找節奏。
而老獅說,會是你在這條影音路上最值得信賴的夥伴。
我們不只教方法,更陪你實作;
不只談流量,更在意成果。
我們特別適合這些你:
✅ 想建立個人品牌,透過內容累積專業影響力
✅ 希望讓診所、事業、產品被更多人看見與理解
✅ 想帶領團隊進入影音時代、建立穩定內容節奏
✅ 或是,卡在第一支影片、還不知從哪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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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短影音公開班推薦哪一家
當你閱讀到這裡,我們想說的很簡單:新北短影音實體課適合哪個年齡層
如果你還在猶豫要不要做短影音,那就從現在開始吧。臺中短影音企業內訓可以遠距教學嗎
你可能會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不懂拍攝、不會剪接、不知道說什麼、沒有人設風格、更怕沒人看。但事實是——你永遠不會等到一個完美的開始時機,因為「做」本身就是最好的準備。高雄短影音實體課老師推薦
我們打造這堂課,不是為了讓你多會拍一支影片,而是為了讓你開始做,並且願意持續做。短影音不是一場比資源的戰爭,而是一場誰能持續說出好故事、誰能快速引起共鳴、誰能跟得上節奏的內容競賽。桃園短影音品牌顧問會教變現策略嗎
而「老獅說」的角色,就是陪你一起走這條內容創作的路。臺北短影音品牌顧問能幫助品牌曝光嗎
如果你是個人創業者、導師、顧問:臺北短影音實體課含後製教學嗎
你已經有知識、有經驗、有專業,但總覺得沒有人聽見你。短影音將是你最有效打開「他人視角」的敲門磚,我們教你怎麼用故事,讓人聽你說完第一句,也記住你這個人。
如果你是診所、醫美、健身房等在地服務型事業:臺中短影音企業培訓講師有產業經驗嗎
你不需要砸重金做廣告,只要讓現場故事被看見,你就能讓潛在客戶主動靠近。從真實顧客回饋、現場流程紀錄、醫師/教練的個人魅力切入,我們教你怎麼做內容,才不會變成生硬的業配。
如果你是品牌電商經營者:臺北商業短影音腳本教學
商品再好,沒有露出、沒有情緒、沒有溝通,就沒人會買單。我們幫你拆解如何用短影音創造熟悉感、信任感與購買行為,也協助你建出內容製作的流程,不讓靈感斷層成為停更的藉口。
我們相信:內容是可以學會的,影響力是可以打造的。彰化短影音代操公司推薦
這堂課的設計,不只是要給你「技術」,更是幫你建立一套「內容思維」:
怎麼選故事、怎麼找到切入角度、怎麼快速產出、怎麼不踩流量陷阱、怎麼讓觀眾留下來,甚至追蹤你、記住你、轉發你。
郁達夫:秋柳 一 一間黑漆漆的不大不小的地房里,搭著幾張縱橫的床鋪。與房門相對的北面壁上有一口小窗,從這窗里射進來的十月中旬的一天晴朗的早晨的光線,在小窗下的床上照出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的睡容來。這青年的面上帶著疲倦的樣子,本來沒有血色的他的睡容,因為房內的光線不好,更蒼白得怕人。他的頭上的一頭漆黑粗長的頭發,便是他的唯一的美點,蓬蓬的散在一個白布的西洋枕上。房內還有兩張近房門的床鋪,被褥都已折疊得整整齊齊,每日早起慣的這兩張床的主人,不知已經往什么地方去了。這三張床鋪上都是沒有蚊帳的。 房里有的兩張桌子,一張擺在北面的墻壁下,靠著那青年睡著的床頭,一張系擺在房門邊上的。兩張桌子上攤著些肥皂盒子,鏡子,紙煙罐,文房具,和幾本定庵全集《唐詩選》之類。靠著北面墻壁的那張桌子,大約是睡在床上的青年專用的,因為在那些雜亂的罐盒書籍的中間有一冊紅皮面的洋書和一冊淡綠色的日記,在那黑暗的室內放異樣的光彩。日記上面記著兩排橫字,“一九二一年日記”“于質夫”。洋書的名目是《The Earthly Paradise》“By William Marris”。 這地方只有一扇朝南的小門,門外就是階檐,檐外便是天井。 從天井里射進來的太陽光線,漸漸的照到地房里來,地房里浮動著的塵埃在太陽光線里看得出來了。 床上睡著的青年開了半只眼睛,向門外一望,覺得陽光強烈,射得眼睛開不開來。朝里翻了一轉身,他又嘶嘶的睡著了。正是早晨九點三五十分的樣子,在僻靜的巷內的這家小客棧里,現在卻當最靜寂的時候,所以那青年得盡意貪他的安睡。 過了半點多鐘,一個體格壯大,年約四十五六,戴一副墨色小眼鏡,頭上有一塊禿的紳士跑了進來,走近青年的床邊叫著。說: “質夫!你昨晚上到什么地方去了?睡到此刻還沒有起?”青年翻過身,擦擦眼睛,一邊打呵欠,一邊說: “噢!明先!你走來得這樣早!” “已經快十點鐘了,還要說早哩!你昨晚在什么地方?” “我昨晚在吳風世家里講閑話,一直坐到十二點鐘才回來的。省長說開除鬧事的幾個學生,究竟怎么樣了?” “怕還有幾天好笑呢!” 聽了這一句話,質夫就從他那藍色紡綢被里坐了起來。披了一件留學時候做的大袖寢袍,他跑出了房門,便上后面廚房里去洗面刷牙去。 質夫眼看著高爽的青天,一面刷牙,一面在那里想昨晚上和吳風世上班子里去的冒險事情。他洗完了面,回到房里來換洋服的時候,明先正坐在房門口的桌上看《唐詩選》。質夫換好了洋服,便對明先說: “明先!我真等得不耐煩起來了,我們是來教書,并不是來避難的。這樣在空中懸掛的狀態,若再經過一兩個禮拜,怕我要變成極度的神經衰弱癥呢!” 依質夫講來,這一次法政專門學校的風潮,是很容易解決的。開除幾個鬧事的學生,由省長或教育廳長迎接校長教職員全體回校上課,就沒有事了。而這一次風潮竟延宕至一星期多,還不能解決,都是因為省長無決斷的緣故。他一邊雖在這樣的氣憤,一邊心里卻有些希望這事件再延長幾天的心思。因為法政學校遠在城外,萬一事件解決,搬回學校之后,白天他若要進城上班子里去,頗非容易,晚上進城,因城門早閉,進出更加不便,昨天晚上,吳風世替他介紹的那姑娘海棠,臉兒雖則不好,但是她總是一個女性。目下斷絕女人有兩三月之久的質夫,只求有一個女性,和她談談就夠了,還要問什么美丑。況且昨晚上看見的那海棠,又好像非常忠厚似的,質夫已動了一點憐惜的心情,此后若海棠能披心瀝膽的待他,他也想盡他的力量,報效她一番。 質夫和明先談了一番閑話,便跑上大街上去閑逛去了。 二 長江北岸的秋風,一天一天的涼冷起來。法政學校風潮解決以后,質夫搬回校內居住又快一禮拜了,鬧事的幾個學生,都已開除,陸校長因為軍閥李麥總不肯仍復讓他在那里做教育界的領袖,所以為學校的前途計,他自家便辭了職。那一天正是陸校長上學校最后的一日。 陸校長自到這學校以后,事事整頓,非但A地的教育界里的人都仰慕他,便是這一次鬧事的幾個學生,心里也是佩服的。一般中立的大多數的學生,當風潮發生的時候,雖不出來力爭,但對陸校長卻個個都畏之若父,愛之若母,一聽他要辭職,便都變成失了牧童的迷羊,正不知道怎么才好。這幾日來,學校的寄宿舍里,正同冷灰堆一樣,連閑來講話的時候,都沒有一個發高聲的人了。教職員中,大半都是陸校長聘請來的人,經了這一次風潮,并且又見陸校長去了,也都是點兔死狐悲的哀感。大家因為繼任的校長,是同事中最老實的許明先的緣故,不能辭職,但是各人的心里都無執意,大約離散也不遠了。 陸校長這一天一早就上了兩個鐘頭課,把未完的講義分給了一二兩班的學生,退堂的時候對學生說: “我為學校本身打算,還不如辭職的好,你們此后應該刻意用功,不要使人家說你們不成樣子,那就是你們愛戴我的最好的表示。我現在雖已經辭職,但是你們的榮辱,我還在當作自家的榮辱看的。” 說了這幾句話,一二兩班里的學生眼圈都紅了。 敲十點鐘的時候,全校的學生齊集在大講堂上,聽陸校長的訓話。 從容曠達的陸校長,不改常時的態度,挺著了五尺八寸長的身體,放大了洪鐘似的喉音對學生說: “這一次風潮的始末,想來諸君都已知道,不要我再說了。但是我在這里,李麥總不肯甘休。與其為我個人的緣故,使李麥來破壞這學校,倒還不如犧牲了我個人,保全這學校的好。我當臨去的時候,三件事情,希望諸君以后能夠守著,第一就是要注意秩序。沒有秩序是我們中國人的通病,以后我希望諸君無論在什么時候,都能維持秩序。秩序能維持,那無論什么事情都能干了。第二是要保重身體,我們中國不講究體育,所以國民大抵未老先衰,不能成就大事業,以后希望諸君能保重身體,使健全的精神很有健全的依附之所,那我們中國就有希望了。第三是要尊重學問。我們在氣憤的時候,雖則學問無用,正人君子,反遭毒害,但是九九歸原,學問究竟是我們的根基,根基不固,終究不能成大事創大業的。” 陸校長這樣簡單的說了幾句,悠悠下來的時候,大講堂里有幾處啼泣的聲音,聽得出來了。質夫看了陸校長的神色不動的臉色,看了他這一種從容自在的殉教者的態度,又被大講堂內靜肅的空氣一壓,早就有一種感傷的情懷存在了,及聽了學生的暗泣聲音,他立刻覺得眼睛酸痛起來。不待大家散會、質夫卻一個人先跑回了房里。 陸校長去校的那一天,質夫心里只覺得一種悲憤,無處可以發泄,所以下半天他也請了半天假,跑進城來,他在大街上走了一會,總覺得無聊之極,不知不覺,他的兩腳就向了官娼聚集著的金鱒巷走去。到了鹿和班的門口,正在遲疑的時候,門內站著的幾個男人,卻大聲叫著說: “引路!海棠姑娘房里!” 質夫聽了這幾聲叫聲,就不得不馬上跑進去。海棠的矮小的假母,鼻子打了幾條皺紋笑嘻嘻的走了出來。質夫進房,看見海棠剛在那里吃早飯的樣子。她手里捏了飯碗,從桌子上站了起來。今天她的裝飾與前次不同。頭上梳了一條辮子,穿的是一件藍緞于的棉襖,罩著一件青灰竹布的單衫,底下穿的是一條蟹青湖縐褲子。她大約是剛才起來,臉上的血色還沒有流通,所以比前次更覺得蒼白,新梳好的光澤澤的辮子,添了她一層可憐的樣子。質夫走近她的身邊問她說: “你吃的是早飯還是中飯?” “我們天天是這時候起床,沒有什么早飯中飯的。” 這樣講了一句,她臉上露了一臉悲寂的微笑,質夫忽而覺得她可愛起來,便對她說: “你吃你的罷,不必來招呼我。” 她把飯碗收起來后,又微微笑著說: “我吃好了,今天吳老爺為什么不來?” “他還有事情,大約晚上總來的。” 假母拿了一枝三炮臺來請質夫吸,質夫接了過來就對她說: “謝謝!” 質夫在床沿上坐下之后,假母問他說: “于老爺,海棠大人在等你,你怎么老是不來?吳老爺是天天晚上來的。” “他住在城里,我住在城外、我當然是不能常同他同來的。” 海棠在旁邊只是呆呆的聽質夫和她假母講閑話。既不來插嘴,也不朝質夫看一眼。她收住了一雙倒掛下的眼睛,盡在那里吸一枝紙煙。 假母講得沒有話講了,就把班子里近來生意不好,一月要開銷幾多,海棠不會待客的事情,斷斷續續的說了出來。質大本來是不喜歡那假母,聽了這些話更不快活了。所以他就丟下了她,走近海棠身邊去,對海棠說: “海棠,你在這里想什么?” 一邊說一邊質夫就伸出手向她面上摘了一把。海棠慢慢舉起了她那遲鈍的眼睛,對質夫微微的笑了一臉,就也伸出手來把質夫的手捏住了。假母見他兩人很火熱的在那里玩,也就跑了出去。質夫拉了海棠的手,同她上床去打橫睡倒。兩人臉朝著外面,頭靠在床里疊好的被上。質夫對海棠看了一眼,她的兩眼還是呆呆的在看床頂。質夫把自家的頭靠上了她的胸際,她也只微微的笑了一臉。質夫覺得沒有話好同她講,便輕輕的問她說: “你媽待你怎么樣?” 她只回他說: “沒有什么。” 正這時候,一個長大肥胖的乳母抱了一個七八個月大的小娃娃進來了。質夫就從床上站起來,走上去看那小娃娃,海棠也跟了過來,質夫問她說: “是你的小孩么?” 她搖著頭說: “不是,是我姊姊的。” “你姊姊上什么地方去了?” “不知道。” 這樣的問答了幾句,質夫把那小孩抱出來看了一遍,乳母就走往后間的房里去了。后間原來就是乳母的寢室。 質夫坐了一回,說了幾句閑話,就從那里走了出來。他在狹隘的街上向南走了一陣,看看時間已經不早,便一個人走上一家清真菜館里去吃夜飯。這家姓楊的教門館,門面雖則不大,但是當柜的一個媳婦兒,生得俊俏得很,所以質夫每次進城,總要上那菜館去吃一次。 質夫一迸店門,他的一雙靈活的眼睛就去尋那媳婦,但今天不知她上哪里去了,樓下總尋不出來。質夫慢慢的走上樓的時候,樓上聽差的幾個回子一齊招呼了他一聲,他抬頭一看,門頭卻遇見了那媳婦兒。那媳婦兒對他笑了一臉,質夫倒紅臉起來,因為他是穿洋服的,所以店里的人都認識他,他一上樓,幾個聽差的人就讓他上那一間里邊角上的小屋里去了。一則今天早晨的郁悶未散,二則午后去看海棠,又覺得她冷落得很,質夫心里總覺得快快不樂。得了那回回的女人的一臉微笑,他心里雖然輕快了些,但總覺得有點寂寞。寫了一張請單,去請吳風世過來共飲的時候,他心里只在那里追想海外咖啡店里的情趣: “要是在外國的咖啡店里,那我就可以把那媳婦兒拉了過來,抱在膝上。也可以口對口接送幾杯葡萄酒,也可以摸摸她的上下。唉,我托生錯了,我不該生在中國的。” “請客的就要回來了,點幾樣什么菜?”一個中年回子又來問了一聲。 “等客來了再和你說!” 過了一刻,吳風世來了。一個三十一二,身材纖長的漂亮紳士,我們一見,就知道他是在花柳界有艷福的人。他的清秀多智的面龐,澈酒的衣服,講話的清音,多有牽引人的迷力。質夫對他看了一眼,相形之下,覺得自家在中國社會上應該是不能占勝利的。風世一進質夫的那間小屋,就問說: “質夫!怎么你一個人便跑上這里來?” 質夫就把剛才上海棠家去,海棠怎么怎么的待他,他心里想得沒趣,就跑到這里來的情節講了一遍。風世聽了笑著說: “你好大膽,在白日青天的底下竟敢一個人跑上班子里去。海棠那笨姑娘,本來是如此的,并不是冷遇。因為她不能對付客人,所以近來客人少得很。我因為愛她的忠厚,所以替你介紹的,你若不喜歡,我就同你上另外的班子里去找一個罷。” 質夫聽了這話,回想一遍,覺得剛才海棠的態度確是她的愚笨的表現,并不是冷遇,且又聽說她近來客少,心里卻起了一種俠義心,便自家對自家起誓說: “我要救世人,必須先從救個人入手。海棠既是短翼差池的趕人不上,我就替她盡些力罷。” 質夫喝了幾杯酒對吳風世發了許多牢騷,為他自家的悲涼激越的語氣所感動,倒滴落了幾滴自傷的清淚。講到后來,他便放大了嗓子說: “可憐那魯鈍的海棠,也是同我一樣,貌又不美,又不能媚人,所以落得清苦得很。唉,儂未成名君未嫁,可憐俱是不如人。” 念到這里,質夫忽拍了一下桌子叫著說: “海棠海棠,我以后就替你出力罷,我覺得非常愛你了。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 點燈時候,吃完了晚飯,質夫馬上想回學校去,但被風世勸了幾次,他就又去到鹿和班里。那時候他還帶著些微醉,所以對了海棠和風世的情人荷珠并荷珠的侄女清官人碧桃,講了許多義俠的話。同戲院里唱武生的一樣,質夫胸前一拍,半真半假的叫著說: “老子原是仗義輕財的好漢,海棠!你也不必自傷孤冷,明朝我替你去貼一張廣告,招些有錢的老爺來對你罷了!” 海棠聽了這話,也對他啐了一聲,今年才十五歲的碧桃,穿著男孩的長袍馬褂,看得質夫的神氣好笑,便跑上他的身邊來叫他說: “喂,你瘋了么?” 質夫看看碧桃的形狀,忽而感到了與他兩月不見的吳遲生的身上去。所以他便跑上她的后面,把身子伏在她背上,要她背了到床上去和風世荷珠說話。 今晚上風世勸質夫上鹿和班海棠這里來原來是替質夫消白天的氣的。所以一進班子,風世就跟質夫走上了海棠房里。風世的情人荷珠和荷珠的侄女碧桃,因為風世在那里,所以也跑了過來。風世因為質夫說今晚晚飯吃了太飽,不能消化,所以就叫海棠的假母去買了一塊錢鴉片煙,在床上燒著,質夫不能燒煙,就風世手里吸了一口,便從床上站了起來,和海棠碧桃在那里演那義俠的滑稽話劇。質夫伏在碧桃背上,要碧桃背上床沿之后,就拉了碧桃,睡倒在煙盤的這邊,對面是風世,打側睡在那里燒煙,荷珠伏在風世的身上,在和他幽幽的說話。質夫拉碧桃睡倒之后,碧桃卻騎在他的身上,問起種種不相干的事物來。質夫認真的說明給她聽,她也認真的在那里聽著。講了一忽,風世和荷珠的密語停止了。質夫聽得他們密語停止后,倒覺得自家說的話說得太多了,便朝對面的荷珠看了一眼,荷珠也正呆呆在那里看他和碧桃兩人的視線接觸的時候,荷珠便噴笑了出來。這是荷珠特有的愛嬌,質夫倒被她笑得臉紅了。荷珠一面笑著,一面便對質夫說: “你們倒像是要好的兩弟兄!于老爺你也就做了我的侄兒罷!” 質夫仰起頭來,對呆呆坐在床前椅子上的海棠說: “海棠!荷珠要認我做侄兒,你愿意不愿意她做你的姑母?” 海棠聽了也只微微的笑了一臉,就走到床沿上來坐下了。 質夫這一晚在海棠房里坐到十二點鐘打后才出來,從溫軟光明的妓女房里,走到黑暗冷清的外面街上的時候,質夫忽而打了一個冷痙。他仰起頭看看青天。從狹隘的街上只看見了一條長狹的茫茫無底的天空,浮了幾顆明墾,高高的映在清澄的夜氣上面。一種歡樂后的孤寂的悲感,忽而把質夫的心地占領了。風世要留質夫住在城里,質夫怎么也不肯。向風世要了一張出城券,質夫就坐了人力車,從人家睡絕后的街上,跑向北門的城門下來。守城門的警察,看看質夫的洋裝姿勢,便默默的替他開了門。質夫下車出了城門,在一條高低不平的鄉下道上,跌來碰去的走回家校里去。他的四周都是黑沉沉的夜氣,仰起頭來只見得一灣藍黑無窮的碧落,和幾顆明滅的秋星。一道城墻的黑影,和怪物似的盤踞在他的右手城壕的上面,從遠處飛來的幾聲幽幽的犬吠聲,好像是在城下唱送葬的挽歌的樣子。質夫回到了學校里,輕輕叫開了門。摸到自家房里,點著了洋燭,把衣服換好睡下的時候,遠處已經有雞啼聲叫得見了。 三 A城外的秋光老了。法政學校附近的菱湖公園里,凋落成一片的蕭瑟景像,道旁的楊柳榆樹之類,在清冷的早上,雖然沒有微風,蕭蕭的黃葉也沙啦沙啦的飛墜下來。微寒的早晨,覺得溫軟的重衾可戀起來了。 天生的好惡性,與質夫的宣傳合作了一處,近來游蕩的風氣竟在A地法政專門學校的教職員中間流行起來。 有一天,質夫和倪龍庵、許明先在那里談東京的浪漫史的時候,忠厚的許明先紅了臉,發了一聲嘆聲說: “人生的聚散,真奇怪得很!五六年前,我正在放蕩的時候,有一個要好的妓女,不意中我昨天在朋友的席上遇見了。壞妓女在五六年前,總要算是A地第一個闊窯子,后來跟了一個小白臉跑走了,失了蹤跡。昨天席上我忽然見了她那一種憔悴的形容,倒吃了一驚。她說那小白臉已經死了,現在她改名翠云,仍在鹿和班里接客,她看了我的粗布衣服,好像也很為我擔憂似的,問我現在怎么樣,我故意垂頭喪氣的說‘我也潦倒得不堪’,倒難為她為我灑了一點同情的眼淚,并且教我閑空的時候上她那里去逛去。” 質夫聽了這話也長嘆了一聲,含了悲涼的微笑,對明先念著說: “尚有綈袍贈,應憐范叔寒,不知天下士,猶作布衣看。” 許明先走開之后,質夫便輕輕的對龍庵說: “那鹿和班里,我也有一個女人在那里,幾時帶你去逛去罷,順便也可以探探翠云皇后的消息。” 原來許明先接了陸校長的任,他們同事都比他作趙匡胤。這一次的風潮,他們叫作陳橋兵變。因此質夫就把許明先的舊好稱作了皇后。 這一次風潮之后,學校里的空氣變得灰頹得很。教職員見了學生的面,總感著一種壓迫。 質夫上課的時候,覺得學生的目光都在那里說——你還在這里么!我們都不在可憐你,你也要走了嗎?——因此質夫一聽上課的鐘響之后,心里總覺得遲遲不進,與風潮前的勇躍的心思卻成了一個反對,有幾天他竟有怕與學生見面的日子。一下課堂,他便覺得同從一種苦役放免了的人一樣,感到幾分輕快,但一想明天又要去上課,又要去看那些學生的不關心的臉色,心里就苦悶起來。到這時候,他就不得不跑進城去,或上那姓楊的教門館去謀一個醉飽,或到海棠那里去消磨半夜光陰。所以風潮結束,第二次搬進學校之后,質夫總每天不得不進城去。看看他的同事,他也覺得他們是同他一樣的在那里受精神上的苦痛。 質夫聽了許明先的話,不知不覺對倪龍庵宣傳了游蕩的福音,并促他也上鹿和班去探探翠云的消息。倪龍庵聽了卻裝出了一副驚恐的樣子來對質夫說: “你真好大的膽子,萬一被學生撞見了,你怎么好?” 質夫回答他說: “色膽天樣的大。我教員可以不做,但是我的自由卻不愿意被道德來束縛。學生能嫖,難道先生就嫖不得么?那些想以道德來攻擊我們的反對黨,你若仔細去調查調查,恐怕更下流的事情,他們也在那里干喲!” 這幾句話說得倪龍庵心動起來,他那蒼黃瘦長的臉上,也露了一臉微笑說: “但是總應該隱秘些。” 第二天是星期六,下午沒有課的。質夫吃完了午飯便跑進龍庵的房里去,悄悄地對龍庵說: “今晚上我約定在海棠房里替她打一次牌,你也算一個搭子罷。一個是吳風世,一個是風世的朋友,我們叫他侄女婿的程叔和,你認得他不認得?現在我進城去了,在風世家里等你,你吃過晚飯,馬上就進城來!” 日短的冬天下午六點鐘的時候,A城的市街上已完全呈出夜景來了。最熱鬧的大街上,兩面的店家都點上了電燈,掌柜的大口里卿卿的嚼著飯后的余粒,呆呆的站在柜臺的周圍,在那里看來往的行人。有一個女人走過的時候、他們就交頭接耳的談笑起來。從鄉下初到省城里來的人,手里捏了煙管,慢慢的在四五尺寬的街上東望西看的走。人力車夫接鈴接鈴的響著車鈴,一邊放大了嗓子叫讓路,罵人,一邊拼命的在那里跑。車上坐的若是女人或妓女,他們叫得更加響,跑得更加快,可憐他們的變態性欲,除了這一刻能得著真真的滿足之外,大約只有向病毒很多的上娼家去發泄的。狹斜的妓館巷里,這時候正堆疊著人力車,在黃灰色的光線里,呈出活躍的景像來。菜館的使者拿了小小的條子來之后,那些調和性欲的活佛,就裝得光彩耀人,坐上人力車飛也似的跑去。有飲食店的街上,兩邊停著幾乘雜亂的人力車,空氣里散滿了油煎魚肉的香味,在那里引誘游情的中產階級,進去喝酒調娼。有幾處菜館的窗里,映著幾個男女的影畫,在悲涼的胡琴弦管的聲音,和清脆的肉聲傳到外邊寒冷灰黃的空氣里來。底下站著一群無產的肉欲追求者,在那里隔水聞香。也有作了認真的面色,站著嘗那肉聲的滋味的,也有叫一聲絕望的好,就慢慢走開的。 正是這時候,質夫和吳風世、倪龍庵慢慢的走下了長街,在金錢巷口,向四面看了一回,便匆匆的跑進去了。他們進巷走了兩步,兜頭遇著了一乘飛跑的人力車。質夫舉頭一看,卻是碧桃、荷珠兩人。碧桃穿著銀灰緞子的長袍,罩著一件黑色的鐵機緞的小背心,歪戴了一頂圓形的瓜皮帽,坐在荷珠的身上,她那長不長方不方的小臉上,常有一層紅白顏色浮著,一雙目光射人的大眼睛,在這黑暗的夜色里同梟烏似的盡在那里凝視過路的人。質夫一則因為她年紀尚小,天真爛漫,二則因為她有些地方很像吳遲生,本來是比海棠還要喜歡她,在這地方遇著,一見了這種樣子,更加覺得痛愛,所以就趕上前去,一把拉住了那人力車叫著說: “碧桃,你上什么地方去?” 碧桃用了她的還沒有變濁的小孩的喉音說:“哦,你來了么?先請家去坐一坐,我們現在上第一春去出局去,就回來的。” 質夫聽了她那小孩似的清音,更舍不得放她走,便用手去拉著她說:“碧桃你下來,叫荷珠一個人去就對了,你下來同我上你家去。” 碧桃也伸出了一只小手來把質夫的手捏住說: “對不起,你先去吧,我就回來的,最多請你等十五分鐘。” 質夫沒有辦法,把她的小手拿到嘴邊上輕輕的咬了一口,就對她說: “那么你快回來,我有要緊的話要和你說。” 質夫和倪吳二人到了海棠房里,她的床上已經有一個煙盤擺好在那里。他們三人在床上燒了一會煙,程叔和也來了。叔和的年紀約在三十內外,也是一個瘦長的人,臉上有幾顆紅點,帶著一副近視眼鏡,嘴角上似有若無的常含著些微笑,因為他是荷珠的侄女清官人碧桃的客人,所以大家都叫他作侄女婿。原來這鹿和班里最紅的姑娘就是荷珠。其次是碧桃,但是碧桃的紅不過是因荷珠而來的。質夫看了荷珠那俊俏的面龐,似笑非笑的形容,帶些紅黑色的強壯的肉色,不長不短的身材,心里雖然愛她,但是因她太紅了,所以他的劫富濟貧的精神,總不許他對荷珠懷著好感。吳風世是荷珠微賤時候的老客,進出已經有五六年了,非但荷珠對他有特別的感情,就是鹿和班里的主人,對他也有些敬畏之心。所以荷珠是鹿和班里最紅的姑娘,吳風世是鹿和班里最有勢力的嫖客,為此二層原因,鹿和班里的綽號,都是以荷珠、風世作中心點擬成的。這就是程叔和的綽號侄女婿的來歷。 程叔和到后,風世就命海棠擺好桌子來打牌。正在擺桌子的時候,門外忽發了一陣亂喊的聲音,碧桃跳進海棠的房里來了。碧桃剛跳出來,質夫同時也跑了過去,把她緊緊的抱住。一步一步的抱到床前,質夫就把碧桃推在程叔和身上說: “叔和,究競碧桃是你的人,剛才我在路上撞見,叫她回來,她怎么也不肯,現在你一到這里,你看她馬上就跳了回來。” 程叔和笑著問碧桃說: “你在什么地方出局?” “第一春。” “是誰叫的?” “金老爺。” 質夫接著說: “荷珠回來沒有?” 碧桃光著眼睛,尖了嘴,裝著了怒容用力回答說: “不曉得!” 桌子擺好了,吳風世,倪龍庵、程叔和就了席坐了。質夫本來不喜歡打牌,并且今晚想和碧桃講講閑話,所以就叫海棠代打。 他們四人坐下之后,質夫就走上坐在叔和背后的碧桃身邊輕輕的說: “碧桃,你還在氣我么?” 這樣說著,質夫就把兩手和身體伏上碧桃的肩上去。碧桃把身子向左邊一避,質夫卻按了一個空,倒在叔和的背上,大家都笑起來。碧桃也笑得坐不住了,就站了起來逃,質夫追了兩圈,才把她捉住。拿住了她的一只手,質夫就把她拖上床去,兩個身體在疊著煙盤的一邊睡下之后,質夫便輕輕的對她說: “碧桃你是真的發了氣呢還是假的?” “真的便怎么樣?” “真的么?” “曖!真的,由你怎么樣來弄我罷!” “是真的么?那么我就愛死你了。” 這樣的說了一句,質夫就狠命的把她緊抱了一下,并且把嘴拿近碧桃的臉上,重重的咬了一口,他臉上忽然掛下了兩滴眼淚來。碧桃被他咬了一口,想大聲地叫起來,但是朝他一看,見那靈活的眼睛里,含住了一泓清水,并且有兩滴眼淚已經流在頰上,倒反而吃了一驚,就呆住了。質夫和她呆看了一忽,就輕輕的叫她說: “碧桃,我有許多話要和你說,但是總覺得說不出來。” 又停了一忽,質夫就一句一句幽幽的對她說: “我三歲的時候,父親就死了。那時候我們家里沒有錢,窮得很。我在書房里念書,因為先生非常痛我的緣故,常要受學伴的欺,我哩,又沒有氣力,打他們不過,受了他們的欺之后,總老是一個人哭起來。我若去告訴先生喲,那么先生一定要罰他們啦,好,你若去告訴一次吧,下次他們欺侮我,一定得更厲害些。我若去告訴母親哩,那么本來在傷心的可憐的我的娘,老要同我倆一道哭起來。為此我受了欺,也只能一個人把眼淚吞下肚子里去。我從那時候起,就一天一天的變成了一個小膽,沒出息,沒力量的人。十二歲的時候我見了一個我們街坊的女兒,心里我可是非常愛她,但是我嚇,只能遠遠的看看她的影子,因為她一近我的身邊,我就同要死似的難過。我每天想每晚想的想了她二年,可是沒有面對面的看過她一次。和她說話的時候,不消說是沒有了,你說奇怪不奇怪?后來她同我的一位學伴要好了,大家都說她的壞話,我心里還常常替她辯護。現在她又嫁了另外的一個男人,聽說有三四個小孩子生下了。十四歲進了中學校,又被同學欺得不得了。十八歲跟了我哥哥上日本去,只是跑來跑去的跑了七八年。他們日本人呀,欺我可更厲害了。到了今年秋天我才拖了這一個,你瞧吧,半死的身體回中國來。在上海哩,不意中遇著了一個朋友,他也是姓吳,他的樣子同你不差什么,不魁人還要比你小些。他病了,他的臉兒蒼白得很,但是也很好看,好像透明的白玻璃似的。他說話的時候呀,聲音也和你一樣。同他在上海玩了半個月,我才知道以后我是少他不來了。但是和他一塊兒住不上幾天,這兒的朋友又打電報來催我上這兒來,我就不得不和他分開。我上船的那一天晚上,他來送我上船的時候,你猜怎么著,我們倆人哪,這樣的抱住了,整哭了半夜啊。到了這兒兩個月多,忙也忙得很,干的事情也沒有味兒,我還沒有寫信去給他。現在天氣冷了,我怕他的病又要壞起來呢!半個月前頭由吳老爺替我介紹,我才認得海棠和你。海棠相貌又不美,人又笨,客人又沒有,我心里雖在痛她,想幫她一點忙、可是我也沒有許多的錢,可以贖她出去。你這樣的乖,這樣的可愛,我看見了你,就仿佛見我的朋友姓吳的似的,但是你呀,你又不是我的人。因為你和海棠在一個班子里,我又不好天天來找你說什么話,你又是很忙的,我就是來也不容易和你時常見面,今天難得和你遇見了,你又是這樣的有氣了,你說我難受不難受?” 質夫悠悠揚揚的訴說了一番,說得碧桃也把兩只眼睛合了下去。質夫看了她這副小孩似的悲哀的樣子,心里更覺得痛愛,便又拼命的緊緊抱了一回。質夫正想把嘴拿上她臉上去的時候,坐在打牌的四個人。忽而大叫了起來。碧桃和質夫兩人也同時跳出大床,走近打牌的桌子邊上去。原來程叔和贏了一副三番的大牌,大家都在那里喝采。 不多一忽荷珠回來了。吳風世就叫她代打,他同質夫走上煙鋪上睡倒了。質夫忽想起了許明先說的翠云,就問著說: “風世,這班子里有一個翠云,你認識不認識?” 吳風世呆了一呆說: “你問她干什么?” “我打算為龍庵去叫她過來。” “好極好極!” 吳風世便命海棠的假母去請翠云姑娘過來。 翠云半老了,臉色蒼黃,一副憔悴的形容,令人容易猜想到她的過去的浪漫史上去。纖長的身體,瘦得很,一雙狹長的眼睛里常有盈盈的兩泓清水浮著,梳妝也非常潦草,有幾條散亂的發絲掛在額上,穿的是一件天青花緞的棉襖,花樣已不流行了,底下是一條黑緞子的大腳褲。她進海棠房里之后,質夫就叫碧桃為龍庵代了牌,自家作了一個介紹,讓龍庵和翠云倒在煙鋪上睡下。質夫和翠云、龍庵,風世講了幾句閑話,便走到碧桃的背后去看她打牌。海棠的假母拿了一張椅子過來讓他坐了。質夫坐下看了一忽,漸漸把身體靠了過去,過了十五六分鐘,他卻和碧桃坐在一張椅子上了。他用一只手環抱著碧桃的腰部,一只手在那里幫她拿牌,不拿牌的時候質夫就把那只手摸到她的身上去,碧桃只作不知,默默的不響。 打牌打到十一點鐘,大家都不愿意再打下去。收了場擺好一桌酒菜,他們就坐攏來吃。質夫因為今天和碧桃講了一場話,心里覺得凄涼,又覺得痛快,就拼命的喝起酒來,這也奇怪,他今天晚上愈喝酒愈覺得神經清敏起來,怎么也喝不醉,大家喝了幾杯,就猜起拳來。今天質夫是東家,所以先由質夫打了一個通關。碧桃叫了三拳,輸了三拳,質夫看她不會喝酒,倒替她喝了兩杯。海棠輸了兩拳,質夫也替她代了一杯酒。喝酒喝得差不多了,質夫就叫拿稀飯來。各人吃了一二碗腕稀飯,席就散了。躺在床上的煙盤邊上,抽了兩口煙,質夫就說: “今天龍庵第一次和翠云相會,我們應該到翠云房里去坐一忽兒。” 大家贊成了,就一同上翠云房里去。說了一陣閑話,程叔和走了。質夫和龍庵、風世正要走的時候,荷珠的假母忽來對質夫說: “于老爺,有一件事情要同你商量,請你上海棠姑娘房里來一次。” 質夫莫名其妙,就跟上她上海棠房里去,質夫一走進房,海棠的假母就避開了。荷珠的假母先笑了一臉,慢慢的對質夫說: “于老爺,我今晚有一件事情要對你說,不曉得你肯不肯賞臉?” “你說出來罷!” “我想替你做媒,請你今晚上留在這里過夜。” 質夫正在驚異,沒有作答的時候,她就笑著說: “你已繹答應了,多謝多謝!” 聽了這話,海棠的假母也走了出來,匆匆忙忙的對質夫說: “于老爺,謝謝,我去對倪老爺吳老爺說一聲,請他們先回去。” 質夫聽了這話,看她三腳兩步的走出門去了。心里就覺得不快活起來。質夫叫等一等,她卻同不聽見一樣,徑自出門去了。質夫就站了起來,想追出去,卻被荷珠的假母一把拖住說: “你何必出去,由他們回去就對了。” 質夫心里著起急來,想出去又難以為情,想不去又覺得不好。正在苦悶的時候,龍庵卻同風世走了進來。風世笑微微的問質夫說: “你今晚留在這里么?” 質夫急得臉紅了,便格格的回答說: “那是什么話,我定要回去的。” 荷珠的假母便制著質夫說: “于老爺,你不是答應我了么?怎么又要變卦?” 質夫又格格的說: “什么話,什么話,我……我何嘗答應你來。” 龍庵青了臉跑到質夫面前,用了日本話對質夫說: “質夫,我同你是休戚相關的,你今晚怎么也不應該在這里過夜。第一我們的反對黨可怕得很,第二在這等地方,總以不過夜為是,免得人家輕笑你好色。” 質夫聽了這話,就同大夢初醒的一樣,決心要回去,一邊用了英文對風世說: “這是一種侮辱,他們太看我不起了。難道我對海棠那樣的姑娘,還戀她的姿色不成?” 風世聽了便對質夫好意的說: “這倒不是這樣的,人家都知道你對海棠是一種哀憐。你要留宿也沒有什么大問題的,你若不愿意,也可以同我們一同回去的。” 龍庵又用了日本話對質夫說: “我是負了責任來勸你的,無論如何請你同我回去。” 海棠的假母早已看出龍庵的樣子來了,便跑出去把翠云叫了過來,托翠云把龍庵叫開去。龍庵與翠云跑出去后,質夫一邊覺得被人家疑作了好色者,心里感著一種侮辱,一邊卻也有些好奇心,想看看中國妓女的肉體。他正臉漲得緋紅,決不定主意的時候,龍庵又跑了進來,這一閃龍庵卻變了態度。質夫舉眼對他一看。用了目光問他計策的時候,他便說: “去留由你自家決定罷。但是你若要在這里過夜,這事千萬要守秘密。” 質夫也含糊答應說: “我只怕兩件事情,第一就是怕病,第二就是怕以后的糾葛。” 龍庵又用了日本話回答說: “竹杠她是不敢敲的。你明天走的時候付她二十塊錢就對了。她以后要你買什么東西,你可以不答應的。” 質夫紅了臉失了主意,遲疑不決的正在想的時候,荷珠的假母,海棠的假母和翠云就把風世龍庵兩人拉了出去,一邊海棠走進了房,含著了一臉忠厚的微笑,對著質夫坐下了。 四 海棠房里只剩下質夫海棠二人。質夫因為剛才的去留問題,甚經已被他們攪亂了,所以不愿意說話。魯鈍的海棠也只呆呆的坐著,不說一句話,質夫只聽見房外有幾聲腳步聲,和大門口有幾聲叫喚聲傳來。被這沉默的空氣一壓,質夫的腦筋覺得漸漸鎮靜下去。停了一忽,海棠的假母走進房來輕輕的對質夫說: “于老爺,對不起得很,間壁房里有海棠的一個客人在那里打牌,請你等一忽,等他去了再睡。” 質夫本來是小膽,并且有虛榮心的人,聽了這話,故意裝了一種恬淡的樣子說: “不要緊,遲一忽睡有什么。” 質夫默默地坐了三十分鐘,覺得無聊起來,便命海棠的假母去拿鴉片煙來燒。他一個人在燒鴉片煙的時候,海棠就出去了。燒來燒去,質夫終究燒不好,好容易燒好了一口,吸完之后,海棠跑了進來對假母幽幽的說: “他去了。” 假母就催說: “于老爺,請睡罷。” 把煙盤收好,被褥鋪好之后,那假母就帶上了門出去了。 質夫看看海棠,盡是呆呆在坐在那里,他心里卻覺得不快,跑上去對她說了一聲。他就一個人把衣服脫了來睡了。海棠只是不來睡,坐了一會,卻拿了一副骨牌出來,好像在那里卜卦的樣子。質夫看了她這一種愚笨的迷信,心里又好氣,又好笑。 “大約她是不愿意的,否則何以這樣的不肯睡呢。” 質夫心里這樣一想,就忽而想得她可憐起來。 “可憐你這皮肉的生涯!這皮肉的生涯!我真是以金錢來蹂人的禽獸呀!” 他就決定今晚上在這里陪她過一夜,絕對不去蹂躪她的肉體。過了半點鐘,她也脫下衣服來睡了,質夫讓她睡好之后,用了回巾替她頸項回得好好,把她愛撫了一回,就叫她睡。自家卻把頭朝開了。過了三十分鐘的樣子,質夫心中覺得自家高尚得很,便想這樣的好好睡一夜,永不去侵犯她的肉體。但是他愈這樣的想愈睡不著,又過了一忽,他心里卻起了沖突來了。 “我這樣的高尚,有誰曉得,這事講出去,外邊的人誰能相信。海棠那蠢物,你在憐惜她,她哪里能夠了解你的心。還是做俗人罷。” 心里這樣一想,質夫就朝了轉來,對海棠一看,這時候海棠還開著眼睛向天睡在那里。質夫覺得自家臉上紅了一紅,對她笑了一臉,就把她的兩只手壓住了。她也已經理會了質夫的心,輕輕的把身體動了一動。 本來是變態的質夫,并且曾經經過滄海的他,覺得海棠的肉體,絕對不像個妓女。她的臉上仍舊是無神經似的在那里向上呆看。不過到后來她的眼眼忽然連接的開閉了幾次,微微的吐了幾口氣。那時窗外已經白灰灰的亮起來了。 五 久旱的天氣,忽下了一陣微雨。灰黑的天空,呈出寒冬的氣像來。北風吹到半空的電線上的時候,嗚嗚的響聲,刺入人的心骨里去,無棉衣的窮民,又不得不起愁悶的時候到了。 質夫自從那一晚在海棠那里過夜之后,覺得學校的事情,愈無趣味。一邊因為怕人家把自己疑作色鬼,所以又不愿再上鹿和班去,并且怕純潔的碧桃,見了他更看他不起,所以他同犯罪的人一樣,不得不在他那里牢獄似的房里蟄居了好幾天。 那一天午后,天氣忽然開朗起來,悠悠的青天仍復藍碧得同秋空一樣。他看看窗外的和煦的冬日,心里覺得怎么也不得不出去一次。但是一進城去,意志薄弱的他,又非要到金錢巷去不可。他正在那里想得無聊的時候,忽聽見門房傳進了幾個名片來,他們原來是城內工業學校和第一中學校的學生,正在發行一種文藝旬刊,前幾天曾與質夫通過兩次信的。質夫一看了他們的名片,覺得現在的無聊,可以消遣了,就叫門房快請他們進來。 幾個青年,都是很有精神、質夫聽了他們那些生氣橫溢的談話,覺得自家慚愧得很。及看到他們的一種向仰的樣子,質夫真想跪下去,對他們懺悔一番。 “你們這些純潔的青年呀!你們何苦要上我這里來。你們以為我是你們的指導者么?你們錯了。你們錯了。我有什么學問?我有什么見識?啊啊,你們若知道了我的內容,若知道了我的下流的性癖,怕大家都要來打我殺我呢!我是違反道德的叛逆者,我是戴假面的知識階級,我是著衣冠的禽獸!” 他心里雖在這樣的想,面上卻裝了一副嚴正的樣子,同他們在那里談文藝社會各種問題。談了一個鐘頭,他們去了。質夫總覺得無聊,所以就換了衣服跑進城去。 原來A城里有兩個研究文藝的團體,一個是剛才來過的這幾個青年的一團,一個是質夫的幾個學生和幾個已在學校卒業在社會上干事的人的團體。前者專在研究文藝,后者是帶著宣傳文化事業的性質的。質夫因為學校的關系和個人的趣味上,與后者的一團人接觸的機會比較多些,所以他們的一團人,竟暗暗里把質夫當作了一個指導者看。近來質夫因為放蕩的結果,許久不把他們的一團人擺在心里了,剛才見了那幾個工業和一中的青年學生,他心里覺得有些對那一團人不起的地方,所以就打算進城去看看他們。其實這也不過是他自家欺騙自家的口實,他的朦朧的意識里,早有想去看看碧桃、海棠的心思存在了。 到了城里,上他們一團人的本部,附設在一高等小學里的新文化書店里去坐了一忽,他就自然而然的走上金錢巷去。 在海棠房里坐了一忽,已經是上燈的時刻了。質夫問碧桃在不在家,海棠的假母說: “她上游藝會去唱戲去了。” 這幾天來華洋義賑會為募集捐款的緣故,辦了一個游藝會。 女校書唱戲,也是游藝會里的一種游藝,年紀很輕,喜歡出出風頭的碧桃,大約對這事是一定很熱心的。 質夫聽碧桃上游藝會去了,就也想去看看熱鬧,所以對海棠說: “今晚我帶你上游藝會去逛去罷。” 海棠喜歡得不了得。便梳頭擦粉的準備起來,一邊假母卻去做了幾碗菜來請質夫吃夜飯。質夫吃完了夜飯,與海棠約定了去游藝會的舊戲場的左廊里相會,一個人就先走了。 質夫一路走進了游藝會場,遇見了許多紅男綠女,心里忽覺得悲寂起來。走到各女學校的販賣場的時候,他看見他的一個學生正在與一個良家女子說話。他呆呆的立了一忽,馬上就走開了,心里卻在說: “年輕的男女呀,要快樂正是現在,你們都盡你們的力量去尋快樂去罷。人生值得什么;不于少年時求些快樂,等得秋風凋謝的時候,還有什么呢!你們正在做夢的青年男女呀,愿上帝都成就了你們的心愿。我半老了,我的時代過去了。但愿你們都好,都美,都成眷屬。不幸的事,不美的人,孤獨,煩悶,都推上我的身來,我愿意為你們負擔了去。橫豎我是沒有希望的了。” 這樣的想了一遍,他卻悔恨自己的青年時代白白的斷送在無情的外國。 “如今半老歸來,那些鶯鶯燕燕,都要遠遠地避我了。” 他的傷感的情懷,一時又征服了他的感情的全部,他便覺得自家是坐在一只半破的航船上,在日暮的大海中漂泊,前面只有黑云大浪,海的彼岸全是“死”。 在燦爛的電燈光里,喧擾的男女中間,他一個人盡在自傷孤獨。 他先上女校書唱戲場去看了一回,卻不見碧桃的影子。他的孤獨的情懷又進了一層,便慢慢的走上舊戲場的左邊去,向四邊一看,海棠還沒有來,他推進了座位,坐下去聽了一忽戲,臺上唱的正是瓊林宴,他看到了姓范的什么人醉倒,鬼怪出來的時候,不覺笑了起來,以為中國人的神秘思想,卻比西洋的還更合于實用。看得正出神的時候,他覺得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回過頭來一看,見碧桃和海棠站在他背后對他在那里微笑,他馬上站了起來問她們說: “你們幾時來的?” 她們聽不清楚,質夫就叫她們走出戲場來。在質夫周圍看戲的人,都對了她們和質夫側目的看起來了。質夫就俯了首,匆匆的從人叢中跑了出來。一跑到寬曠的園里,他仰起頭來看看寒冷的碧天,現有一道電燈光線紅紅的射在半空中。他頭朝著了天,深深的吐了一口,慢慢的跟在他后面的海棠、碧桃也來了。海棠含了冷冷的微笑說: “我和碧桃都還沒有吃飯呢!” 質夫就回答說: “那好極了,我正想陪你們去喝一點酒。” 他們三人上場內宴春樓坐下之后,質夫偷看了幾次碧桃的臉色,因為質夫自從那一晚在海棠那里過夜之后,還是第一次遇見碧桃,他怕碧桃待他要與從前變起態度來。但是碧桃卻仍是同小孩子一樣,與他要好得很。他看看碧桃那種無猜忌的天真,一邊感著一種失望,一邊又有一種羞愧的心想起來。 他心里似乎說: “像這樣無邪思的人,我不該以小人之心待她的。” 質夫因為剛才那孤獨的情懷,還沒有消失,并且又遇著了碧桃,心里就起了一種特別的傷感,所以一時多喝了幾杯酒。吃完了飯,碧桃說要回去,質夫留她不住,只得放她走了。 質夫陪著海棠從菜館下來的時候,已覺得有些昏昏欲睡的樣子,胡亂的跟海棠在會場里走了一轉,覺得疲倦起來,所以就對海棠說: “你在這里逛逛,我想先回家去。” “回什么地方去?” “出城去。” “那我同你出去,你再上我們家去坐一會罷。” 質夫送她上車,自家也雇了一乘人力車上金錢巷去。一到海棠房里他就覺得想睡。說了二句閑話,就倒在海棠床上和衣睡著了。 質夫醒來,已經是十一點十分的樣子。假母問他要不要什么吃,他也覺得有些餓了,便托她去叫了兩碗雞絲面來。質夫看看外面黑的很,一個人跑出城去有些怕人,便聽了假母的話,又留在海棠那里過夜了。 六 妓家的冬夜漸漸地深起來了。質夫吃了面,講了幾句閑話,與海棠對坐在那里玩骨牌,忽聽見后頭房里一陣哄笑聲和爆竹聲傳了過來。質夫吃了一驚,問是什么。海棠幽幽的說: “今天是菊花的生日,她老爺替她放爆竹。” 質夫聽了這話,看看海棠的悲寂的面色,倒替海棠傷心起來。 因為這班子里客最少的是海棠,現在只有一個質夫和另外一個年老的候差的人。那候差的人現在錢也用完了,聽說不常上海棠這里來。質夫也是于年底下要走的。一年中間最要用錢的年終,海棠怕要一個客也沒有。質夫想到這里,就不得不為海棠擔起憂來。將近二點的時候,假母把門帶上了出去,海棠質夫脫衣睡了。 正在現實與夢寐的境界上浮游的時候,質夫忽聽見床背后有霍霍的響聲,和竹木的爆裂聲音傳過來。他一開眼睛,覺得房內帳內都充滿了煙霧,塞得吐氣不出,他知道不好了,用力把海棠一把抱起,將她衣褲拿好,質夫就以命令似的聲音對她說: “不要著忙,先把褲子衣服穿好來,另外的一切事情,有我在這里,不要緊,不要著忙!” 他話沒有講完,海棠的假母也從門里跌了進來,帶了哭聲叫著說: “海棠,不好了,快起來,快起來!” 質夫把衣服穿好之后,問海棠說: “你的值錢的物事擺在什么地方的?” 海棠一邊指著那床前的兩只箱子,一邊發抖哭著說: “我的小寶寶,我的小寶寶,小寶寶呢?” 質夫一看海棠的樣子,就跳到里間房里去,把那乳母的小室寶拉了出來,那時的火焰已經燒到了里間屋里了,質夫吩咐乳母把小孩抱出外面去。他就馬上到床上把一條被拿了下來攤在地板上,把海棠的幾件掛在那里的皮襖和枕頭邊上的一個首飾丟在被里,包作了一包,與一只紅漆的皮箱一并拖了出去。外邊已經有許多雜亂的人沖來沖去的搬箱子包袱,質夫出了死力的奔跑,才把一只箱子和一個被包搬到外面。他回轉頭來一看,看見海棠和她的假母一邊哭著,一邊抬了一床帳子跟在后面。質夫把兩件物事擺下,吐了一口氣,忽見邊上有一乘人力車走過,他就拉住了人力車,把箱子擺了上去,叫海棠和一個海棠房外使用的男人跟了車子向空地里看著。 質夫又同假母回進房來,搬第二次的東西,那時候黑煙已經把房內包緊了。質夫和假母抬了第二次東西出來的時候,門外忽遇著了翠云。她披散了頭發在那哭喊。質夫問她,怎么樣?她哭著說: “菊花的房同我的連著,我一點東西也沒有拿出來,燒得干干凈凈了。” 質夫就把假母和東西丟下,再跑到翠云房里去一看,她房里的屋椽已經燒著坍了下來,箱子器具都炎炎的燃著了。質夫不得已就空手的跑了出來,再來尋翠云,又尋她不著,質夫跑到碧桃房里去一看,見她房里有四個男人坐著說: “碧桃、荷珠已經往外邊去了。她們的東西由我們在這里守著,萬一燒過來的時候,我們會替她搬的,請于老爺放心。” 原來荷珠、碧桃的房在外邊,與菊花、翠云的房隔兩個天井,所以火勢不大,可以不搬的,質夫聽了便放了心,走出來上空地里去找海棠去。質夫到空地里的時候,就看見海棠盡呆呆的站在那里。 因為她太出神了,所以質夫走上她的背后,她也并不知道。質夫也不去驚動她,便默默的站在她的背后,過了三五分鐘,一個四十五六,面貌瘦小,鼻頭紅紅的男人走近了海棠的身邊問她說: “我們的小孩子呢?”,海棠被他一問,倒吃了一驚,一見是他,便含了笑容指著乳母說: “你看!” “你驚駭了么?” “沒有什么。” 質夫聽了,才知道這便是那候差的人,那小娃娃就是他與海棠的種了,質夫看看那男人,覺得他的面貌,卑鄙得很,一聯想到他與海棠結合的事情,竟不覺打起冷痙來。他搖了一搖頭,對海棠的背后丟廠一眼輕笑的眼色,就默默的走了。 那一天因為沒有風,并且因為救火人多,質夫出巷外的時候火已經滅了。東方已有一線微明,雞叫的聲音有幾處聽得出來。質夫一個人冒了清早的寒冷空氣,從灰黑清冷的街上一步一步的走上北門城下去。他的頭腦,為夜來的淫樂與搬火時候的雜鬧攪亂了,覺得思想混雜得很,但是在這混雜的思想里,他只見一個紅鼻頭的四十余歲的男子的身體和海棠矮小灰白的肉體合在一處,浮在他的眼前。他在游藝場中感得的那一種孤獨的悲哀,和一種后悔的心思混在一塊,籠罩上他的全心。 七 第二天寒空里忽又蕭蕭的下起雨來,倪龍庵感冒了風寒,還睡在床上,質夫一早就跑上龍庵的房,將昨晚失火的事情講給了他聽,他也嘆著說: “翠云真是不幸呀!可惜我又病了,不能去看她,并且現在身邊錢也沒有。不能為她盡一點力。” 質夫接著說: “我想要明先出五十元,你出五十元,我出五十元,送她。教她好做些更換的衣服。下半天課完之后,打算再進城去看她,海棠的東西我都為她搬出了,大約損失也是不多的。” 這一天下午,質夫冒雨進城去一看,鹿和班只燒去了菊花、翠云的兩間房子和海棠的里半間小屋。海棠的房間,已經用了木板修蓋好,海棠一家,早已搬進去住好了。質夫想問翠云的下落,海棠的假母只說不知道,不肯告訴質夫,質夫坐了一會出來的時候,卻遇見了碧桃。碧桃紅了一紅臉,笑質夫說: “你昨晚上沒有驚出病來么?” 質夫跑上前去把她一把拖住說: “你若再講這樣的話,我又要咬你的嘴了。” 她討了饒,質夫才問她翠云住在什么地方。她領了質夫走上巷口的一間同豬圈似的屋里去。一間潮濕不亮的丈五尺長的小屋里坐滿了些假母妓女在那里吊慰翠云。翠云披散了頭發,眼睛哭得紅腫,坐在她們的中間。質夫進去叫了一聲: “翠云!” 覺得第二句話說不出來,鼻子里也有些酸起來了。翠云見了質夫,就又哭了起來。那些四周坐著的假母妓女走散之后,翠云才斷斷續續的哭著說: “于老爺,我……我……我……怎么,……怎么好呢!現在連被褥都沒有了。” 質夫默坐在了好久,才慢慢地安慰她說: “偏是龍庵這幾天病了,不能過來看你。但我已經同他商量過,大約他與許明先總能幫你的忙的。” 質夫看看她的周圍,覺得連梳頭的鏡盒都沒有,就問她說: “你現在有零用錢沒有?” 她又哭著搖頭說: “還……還有什么!我有八十幾塊的鈔票全擺在箱子里燒失了。” 質夫開開皮包來一看里面還有七八張鈔票存在,但拿給了她說: “請你收著,暫且當作零用罷。你另外還有什么客人能幫你的忙?” “另外還有一二個客人,都是窮得同我一樣。” 質夫安慰了她一番,約定于明天送五十塊錢過來,便走回學校內去。 八 耶穌的圣誕節近了。一九二一年所余也無幾了。晴不晴,雨不雨的陰天連續了幾天,寒空里堆滿了灰黑的層云。今年氣候說比往年暖些,但是A城外法政專門學校附近的枯樹電桿,已在寒風里發起顫來了。 質夫的學校里,為考試問題與教職員的去留問題,空氣緊張起來。學生向校長許明先提出了一種要求,把某某某某的幾個教員要去,某某某某的幾個教員要留的事情,非常強硬的說了,質夫因為是陸校長聘來的教員,并且明年還不得不上日本去將卒業論文提出,所以學生來留的時候,確實的覆絕了。 其中有一個學生,特別與質夫要好,大家推他來留了幾次,質夫只講了些傷心的話,與他約了后會,宛轉的將不能再留的話說給他聽。 那純潔的學生聽了質夫的殷殷的別話,就在質夫面前哭了起來,質夫的灰頹的心,也被他打動了。但是最后質夫終究對他說: “要答應你再來也是不難,但現在雖答應了你,明年若不能來,也是無益的。這去留的問題,我們暫且不講罷。” 同事中間,因為明年或者不能再會的緣故,大家輪流請起酒來,這幾日質夫的心里,被淡淡的離情充滿了。 有一個星期六晚上,質夫喝醉了酒,又與龍庵、風世上鹿和班去,那時候翠云的房間也修益好了。燒燒鴉片煙,講講閑話,已經到了十二點鐘,質夫想同海棠再睡一夜,就把他今晚不回去的話說了。龍庵、風世走后,海棠的假母匆匆促促地對質夫說: “今晚對不起得很,海棠要上別處去。” 質夫一時漲紅了臉,心里氣憤得不堪,但是膽量很小虛榮心很大的質夫,也只勉強的笑了一臉,獨自一個人從班子里出來,上寒風很緊的長街上走回學校里去。本來是生的悶氣兒的他,因想嘗嘗那失戀的滋味,故意車也不坐,在冷清的街上走向北門城下去。他一路走一路想……“連海棠這樣丑的人都不要我了。啊啊,我真是世上最孤獨的人了,真成了世上最孤獨的人了啊!” 這些自傷自悼的思想,他為想滿足自家的感傷的懷抱,當然是比事實還更夸大的。 學校內考試也完了。學生都已回家去了,質夫因為試卷沒有看完,所以不得不遲走幾天,約定龍庵于三日后乘船到上海去。 到了要走的前晚,他總覺得海棠人還忠厚,那一晚的事情,全是那假母弄的鬼。雖然知道天下最無情的便是妓女,雖然知道海棠還有一個同她生小孩的客在,但是生性柔弱的質夫,覺得這樣的別去,太是無情。況且同吳遲生一樣的那純潔的碧桃,無論如何,總要同她話一話別。況這一回別后,此生能否再見,事很渺茫,即便能夠再見,也不知更在何日。所以那一晚質夫就作了東,邀龍庵、風世、碧桃、荷珠、翠云、海棠在小蓬萊菜館里吃飯。 質夫看看海棠那愚笨的樣子,與碧桃的活潑,荷珠的嬌嬈,翠云的老練一比,更加覺得她可憐。喝了幾杯無聊的酒,質夫就招海棠出席來,同她講話。他自家坐在一張藤榻上,教海棠坐在他懷里。他拿了三張十元的鈔票,輕輕的塞在她的袋里。把她那只小的乳頭捏弄了一回,正想同她親一親嘴走開的時候,那紅鼻子的卑鄙的面貌,又忽然浮在他的眼前。 質夫幽幽的向她耳跟前說了一句“你先回去罷,”就站了起來,走回到席上來了。海棠坐了一忽,就告辭了,質夫送了她到了房門口,想她再回轉頭來看一眼的,但是愚笨的海棠,竟一直的出去了。 海棠走后,質夫忽覺興致淋漓起來,接連喝了二三杯酒,他就紅了眼睛對碧桃說: “碧桃,我真愛你,我真愛你那小孩似的樣子。我希望你不要把自家太看輕了。辦得到請你把你的天真保持到老,我因為海棠的緣故,不能和你多見幾面,是我心里很不舒服的一件事情,可是你給我的印像,比什么更深,我若要記起忘不了的人來,那么你就是其中的一個。我這一次回上海后,不知道能不能和我的姓吳的好朋友相見,我若見了他,定要把你的事情講給他聽。我那一天晚上對你講的那個朋友,你還想得起來么?” 質扶又舉起杯干了一滿杯,這一次卻對翠云說: “翠云,你真是糟糕。嫁了人,男人偏會早死,這一次火災,你又燒在里頭,但是……翠云……我們人是很容易老的,我說,翠云,你別怪我,還是早一點跟人吧!” 幾句話說得翠云掉下眼淚來,一座的人都沉默了,吳風世覺得這沉默的空氣壓迫不過,就對質夫說: “我們會少離多,今晚上應該快樂一點,我們請碧桃唱幾出戲罷!” 大家都贊成了,碧桃還是呆呆的在那里注視質夫,質夫忽對碧桃說: “碧桃,你看癡了么?唱戲呀!” 碧桃馬上從她的小孩似的悲哀狀態回復了轉來,琴師進來之后,碧桃問唱什么戲,質夫搖頭說: “我不知道,由你自家唱罷!” 碧桃想了一想,就唱了一段打棍出箱,正是質夫在游藝會里聽過的那一段。質夫聽她唱了一句,就走上窗邊坐下。他聽聽她的悲哀的清唱,看看窗外沉沉的暗夜,覺得一種莫名其妙的哀思忽而涌上心來。不曉是什么緣因,他今晚上覺得心里難過得很,聽碧桃唱完了戲,胡亂的喝了幾杯酒,也就別了碧桃、荷珠、翠云,跑回家來,龍庵、風世定要他上鹿和班去,他怎么也不肯,竟一個人走了。 九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的晚上,A城中的招商碼頭上到了一只最新的輪船,一點鐘后,要開往上海去的。在上船下船的雜鬧的人叢中,在黃灰灰的燈影里,質夫和龍庵立在碼頭船上和幾個來送的人在那里講閑話。圍著龍庵的是一群學校里的同事和許明先,圍著質夫的是一群青年,其中也有他的學生,也有A 地的兩個青年團體中的人。質夫一一與他們話別之后,就上艙里去坐了。不多一忽船開了,碼頭上的雜亂的叫喚聲,也漸漸的聽不見了。質夫跑上船舷上去一看,在黑暗的夜色里,只見A地的一(www.lz13.cn)排燈火,和許多人家的黑影,在一步一步的退向后邊去,他呆呆的立了一會,見A省城只剩了幾點燈影了。又看了一忽,那幾點燈影也看不出來了。質夫便輕輕的說:“人生也是這樣的吧!吳遲生不知道在不在上海了。” 一九二二年七月初稿 一九二四年十月改作 原載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四日、十六日 ——二十四日北京《晨報副鐫》 郁達夫作品_郁達夫散文集 郁達夫:春風沉醉的晚上 郁達夫:故都的秋 郁達夫詩詞分頁:123
我是高度近視,眼鏡片大圈套著小圈,跟槍靶似的。過去趴在桌子上寫字,跟刻章一樣,后來還是電腦解放了我,抬起了頭。逢有人這樣介紹我:這哥們不錯,有禮貌,挺斯文的。我就好笑,這是白天不知夜的黑。一塊兒去吃飯,我最后一個動筷子,那是鏡片蒙了霧,得擦;對面來個人,分不清生人熟人,只能搶先點頭致意。 這樣也罷,能維持就好,可偏偏它也與時俱進,過段時間,加一點,過段時間加一點,眼鏡片越來越厚。再去配鏡,就請教店老板,他說,這事兒就是這樣。不過也不用害怕,將來的技術,準能把它做薄。他倒是給我描繪了能無限加圈的空間,可我心里怕,不會是眼底有病變吧,就去找醫生。 醫生檢查完畢后說,眼底沒病。度數不斷加深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配的眼鏡不合適。眼鏡怎么就不合適了?進店,模模糊糊;出來,清清楚楚。醫生笑了,說:“正是因為你的清清楚楚,才加快了你的模模糊糊。”咦,我心想,這是醫師呀還是禪師?他望著一頭霧水的我,解釋說,像你這樣的高度近視,配鏡需要散瞳,讓肌肉麻痹以后,才能得出準確度數。在肌肉有調節力的情況下配鏡,有較大偏差。我說,我帶上鏡子看得很清楚呀。他說沒錯,你是在用勁兒看呀。我說是呀,我是在用勁兒看,就是看是不是清楚呀。 他笑了。我想想,也笑了。 散瞳以后,周圍的環境失去了原樣,跟旅游似的,我好像到了另外一個城市。我覺得這事兒挺有意思:努力去看清,由于附加了主觀因素,結果,出現較大偏差,眼睛越看越不清。散瞳以后,剔除了主觀因素,暫時啥也看不清,一切都錯了位,但待找到真實的度數后,眼睛會越看越清。 積極的努力,一旦失去客觀的真實,事情往往會南轅北轍,主觀因素,真是害人不淺呀。 >>>更多美文:心情文章
王蒙:紙海鉤沉——尹薇薇 翻出三十二年前的舊作,是什么滋味?豎寫橫格稿紙,編輯勾畫的痕跡,稚嫩而又溫柔的書寫……都已是迢迢往事。 一個批評者寫道:驅散王蒙身上的迷霧,是必要的。非常熟悉的語言。那些年月常說的。還有叫做剝開“畫皮”的。 春季多云的天氣,可以叫做“暖陰”,麻雀終于又在這個城市的上空飛鳴。丁香花才盛開,便已凋謝。香椿葉老,芝麻醬面條也過了時。我養的盆花卻還沒有開啟。 陳舊的紙。曲別針也是那個年代的。那時候你還沒有出生。一個作家未發表的作品,算不算“迷霧”呢?1956年初冬的一個晚上,我寫下了小說的題目: 尹薇薇 “老天……是你!這是哪一陣風吹來的?”尹薇薇驚喜無措地攥住我的手。 我惶惑中隨她進去,脫掉大衣,坐在火爐旁。 “你瘦了,滿臉的風塵呢!可我仍舊一眼就認了出來!”尹薇薇快樂地說。 “是哪一陣風吹來了您……”我記得這是《青年近衛軍》第二版里的一句話,如果我的記憶力不錯的話。法捷耶夫接受了斯大林同志的批評,第二版里加進了突出克拉斯諾頓州黨的領導作用的情節。我那個時候擔任著先是新民主主義后來是共產主義青年團的基層領導工作,我完全理解布爾什維克黨對于青年先鋒主義的批評。 我甚至還知道托洛茨基“匪幫”最喜歡蠱惑青年人。 修改后的《青年近衛軍》里加了一個“地下工作同志”馬特維。柯斯季葉維奇·蘇爾迦,屬于第一批響應號召去幫助農村(收集余糧還是搞集體化?)的工人,后來就一直在頓巴斯各區擔任和農村有關的職務。由于本人的請求,“僅僅兩天以前”,黨同意他留在德軍占領區從事地下活動。為了尋找一個住處,他想起了李莎——葉李莎維塔·阿列克賽葉芙娜。十幾年前,蘇爾迦向李莎說過:“可惜我有了老婆,不然會向你求婚的。” 《青年近衛軍》(第二版,中譯本107頁)寫道: 她敵意地詢問地望著這個站在她家臺階上的陌生人……“馬特維·康斯但丁諾維奇……蘇爾迦同志!” 她說,她的握著了門把手的手軟弱無力地落了下來。“是什么風把您吹過來的? 在這種時候!……” ……馬特維·柯斯季葉維奇非常鎮靜地、和解地說,雖然他心里的一根極細極細的弦已經給突如其來的憂傷拔動了…… 我喜歡讀這一段,雖然西蒙諾夫早在1957年已經著文指出,法捷耶夫對于《青年近衛軍》的修改是不必要的,而法捷耶夫的自殺甚至是愚蠢的。每當讀這一段的時候我就會流下淚來。 至于“驚喜無措”呀,“惶惑”呀這些詞眼,似乎與魯迅的作品有關。五十年代,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了四卷本的《魯迅選集》,我來得及得到前兩卷的饋贈。 我一遍又一遍地讀《吶喊》、《彷徨》和《野草》,而我的大叫著“青春萬歲”的心也時而變得沉重了。 《尹蔽蔽》——名字起得可好——繼續寫著: 我凝視著她——她還是尹薇薇,六年來并沒有變得多,卷起發邊,更漂亮,更豐滿了。隨著目光的頭一剎那接觸,那久已遺忘的、無數的甜和苦的回憶一股腦兒全翻上來了。回憶攪擾我,壓迫我。于是眼淚無端地上涌,于是我講不出話。 ……她引她的兩個孩子見我,小女兒剛會走路。我吻他們,但是,小的那個卻哭;大的男孩子穿得很闊氣,推開我,又口齒不清地說:“討厭!” 這是怎么回事?因為那時候我還未婚么?我喜歡“凝視”,卻不希望視野中闖入一個驕橫的孩子。我為什么要用一種暗淡的調子描寫一個姑娘做了妻子,做了母親,又做了母親。我不喜歡孩子?我不喜歡青年人長大?青春,這究竟是一根怎樣敏感的弦呢? 蘇爾迦沒有停留在李莎家。李莎向他發了許多牢騷,而馬特維·柯斯季葉維奇(即康斯但丁諾維奇的烏克蘭語發音)認為,在希特勒軍隊攻進來,大敵當前的時刻,李莎的牢騷是不能夠原諒和理解的。總之,李莎變得“不可靠”了,瞧,就是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身上也籠罩著未必能輕易驅散的“迷霧”,何況您的經歷還遠遠比不上蘇爾迦呢?蘇爾迦什么也沒說便離開了她。他去找福明,去找那個叛徒去了。他自己把肉己送到了地獄里。 《尹薇薇》的第一輪編輯是一家報紙的文藝部,他們發了稿最后因為小說的調子不夠高亢而決定不予采用。他們曾經不得已試圖改一改,便把兩個孩子改成一個孩子。尹薇薇變得只有一個孩子了。這倒與今天的計劃生育政策融洽地契合了。 我喜歡“無端地上涌”這樣的句子。那時候寫小說的人是多么雅致溫文啊!后來,我們粗暴了,粗糙了,終于粗俗了。我的女兒有時為我的粗俗而感到無地自容。 而我重讀《尹薇薇》的時候,我也為小說中的“我”,這樣一個多愁善感的酸溜溜的小子而慚愧害羞,我怎么會去寫這樣的——“鼻涕蟲”! 多缺少男子漢氣啊! ……我止住了滔滔不絕的話,一個人看屋子的陳設。我看見了不新不舊的桌子、椅子、茶幾、收音機、盆花、柜子和柜子上大大小小的許多包袱。我看見四壁上貼滿了從蘇聯畫報上剪下來的畫片,有芭蕾舞、運動會、動物園、時裝。有的畫片右下角蓋著“××機關俱樂部”的圖章。隔室傳來尹薇薇的聲音,似乎在埋怨,還有一個老太太的聲音,似乎在生氣。 尹薇薇回到這間屋子,告訴我: “上了年紀的人真啰嗦!我給大寶買了一雙小皮鞋,大寶吃飯的時候就愛把腳放在桌上欣賞自己的新鞋。這要什么緊?我媽非不許他這樣,惹得大寶哭了一場……唉,擺弄孩子真麻煩!” “柜子上大大小小的許多包袱”,“畫片右下角蓋著……圖章。”那時候,我的諷刺僅此而已。而第一個編輯把大寶改成了大寶寶。第二個編輯又把大寶寶改成了大寶。這份舊稿子真有點“眼”呢! 美國人喜歡把腳放在桌上,倒不一定是因為媽媽給他們買了新鞋。據說腳抬高有助于血液回歸心臟有助于休息。請問,我為什么不喜歡男孩子?是一種逆向俄浦狄斯情結? 而你看不出來么?那“我”對于“物”的厭惡或者干脆說是懼怕。桌子、椅子、柜子、包袱……或者像毛澤東主席喜歡用嘲笑的口吻提到的——壇壇罐罐。毛澤東教導我們說,不要怕打碎壇壇罐罐。我的一個朋友,整個“文化大革命”的后期都忙于壇壇罐罐。木匠就住在他們家。他們最早做起了各式各色家具。不久,家具就顯舊了。后來他在舞會上結識了一個新的女朋友。后來他們的家庭也就瓦解了。 革命因“物”的匱乏而崇高。一個老前輩常常回憶戰爭中他們隨軍轉移的情景。 他近視眼。來到一條河前同志們叫他脫鞋,準備趟水過河。他脫下一只鞋,往前一放,被河水沖走了。原來他打算先放下第一只鞋好騰出手來脫第二只鞋的,卻不知眼前已經是滔滔的流水。當然是在深夜。深夜行軍才是革命。深夜接吻或者飲酒或者迪斯科或者睡覺卻多半是反革命。六十年代我們生活在一個城市,我是他的下級。 一場連綿的暴雨漏掉了這個城市的百分之八十五的屋頂,他也臨時遷移。我和幾個下級為他拉運過磚塊,修爐灶。那時我已經不害怕“物”了。我終于接受了壇壇罐罐。 底下的敘述使我不忍卒讀: 我問:“你生活得好么?” “我么?”她用食指指一下自己,“真沒什么可說的……你申請轉業吧,在部隊里,不容易找愛人。你復員以后,我給你介紹……” 我皺皺眉……“我費了好大勁來找你,有一點事情呢……” 食指指自己,介紹對象,我把我當時最不喜歡的一切舉動都給了尹薇薇。那時候我一點也不懂得寬容,不懂得“理解比愛更高”,也不懂得國情。我常常生氣、悲哀,在生氣和悲哀的時候連讀老子的《道德經》與莊子的“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也不管用。 下面進入了《尹薇薇》的核心,也就是最不成樣子的部分了: 我怎么能不記得呢?六年來,多少次我回憶起那難忘的夜晚和不可思議的談話,多少次我充滿懊悔溫習起這一切……1950年暑假以后,我們要好了。那時候什么都不懂,又想要好,又不好意思,沒有在一起的時候盼著在一起,在一塊兒的時候兩個人都覺得別扭,誰都不敢看誰一眼。我們怕同學議論、起哄,怕,怕許多,初戀是無以復加地脆弱的呀!抗美援朝開始了,學校里緊緊張張,同學們忘我地參加各種工作,一下子嚴肅多了。那時,不知哪兒來的一股勁,使我斷定和尹薇薇好下去是“不必要的”,我覺得任何私事都應該摒棄……批準了我參加軍事干部學校以后,晚上,我們在學生會一間放油印器材的小屋里,作了唯一的一次長談。從國際形勢談起,最后決定結束我們個人的情誼,更加全心全意地獻身給偉大的革命斗爭。我們決定,為了避免情緒波動,以后就不再通信。當時,我們都很堅強,誰都沒透露一點悲哀。我們談完了,好久,好久,好像還有一點什么事。我建議,五六年以后,等我們成長了,要設法聚在一起合作寫一個劇本,或者一篇小說,或者詩,要寫寫那值得紀念的解放初期的大學生生活。我們鄭重地約定了。每當我想起那次不可思議的談話,只有后面這個神妙的決定留下一點快活,使我相信尹薇薇——這最初闖入我的生命的人還未完全與我離開,使我掀起美好的憧憬。于是六年后的今天,懷著同樣的心,我來了。 一個王蒙說:不知為什么我聯想起一個故事。這當然只是民間傳說。你當然還沒有忘記那第一個登上天安門城樓給毛澤東主席獻紅衛兵袖章的女孩子。她頎長,白皙,梳著長辮子,戴著近視眼鏡,活脫脫一個女秀才。后來據說是主席教導她只是文質彬彬不行,還要搞“武”的。于是她改了名字,說是不再文質彬彬,剪短了辮子,改換了軍裝,很可能也拋掉了眼鏡,哪怕是露出外凸的黑眼球,哪怕是視力模糊也要充溢革命造反的蠻氣。于是她提著牛皮腰帶,口里說著“滾滾滾滾他媽的蛋”沖到了“革命”的第一線,親手用皮腰帶打死了一個又一個“地富反壞右”。 也可能并沒有打更沒有打死,傳說完全不是事實。讓我們假設她只是虛構中的人物。 即使如此,所有這一切也只是令人震驚和恐懼而已。也許我們還可能想起一個又一個巧言令色的“斗私批修”與“活學活用”的典型。如果這個時候她忽然又改換了一副腔調,委婉多情、夢魂溫柔而又雄辯滔滔地講述自己是怎樣為“革命”犧牲了自己的女性青春,再把這一套陳詞濫調用零落的花瓣裝飾成一碟不能下酒的拼盤。 還可以聯想或者設想這里出現了一個發表喋喋不休的演說的光屁股嬰兒。一把自稱是“見紅”千次的豆腐做的牛耳尖刀。一個五顏六色的會唱歌的驢糞蛋兒。一個用模具沖壓生產的標準件兒,一種可以避水火的口訣。總而言之這一切令人作嘔!而我還根本沒有提到那敘述的拙劣,語言的蒼白,完全失去信心的膽怯……這樣的寫作只能是一個真正作家的羞恥! 另一個王蒙說:“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只有兩個情節特別使青少年時期的我感動。一個是保爾·柯察金的第一次入獄。正像列寧所說的,監獄是革命者的課堂。然而除了鋼一樣的革命者以外,保爾還邂逅了一位純潔無辜的姑娘。那姑娘在禽獸般的獄長的威脅下寧愿把自己的“處女寶”獻給保爾……保爾想起了他愛著的貴族少女冬妮亞。他推開了失身前夕的姑娘,“像喝醉了一樣”,而留下那姑娘嚶嚶啜泣了一夜。當然,換了一個痞子就不會這樣做與這樣寫。特別是中國痞子。在中國電影里,都是中國男子娶了外國女子。而實際生活恰恰相反,是中國(包括我們親愛的臺灣)美女追逐“老外”。而更動人的是保爾主動結束了他與烏斯金——一位同樣堅強的女布爾什維克的愛情。而當保爾終于省悟這是一種左的幼稚病,希望能恢復他們的情感關系的時候,烏斯金已是人之婦了。這比陸游的《釵頭鳳》的故事還要動人。渺小的陸游與偉大的奧斯特洛夫斯基!如果說是愚蠢,哪個年輕人不狂熱呢?這又為什么不是真誠的呢?如果我還記得那一年如火如荼的抗美援朝的冬天,如果我還記得你和你,長雀斑的你與有一個不錯的歌喉的你,如果我還記得寂寞而又深情的你們在那個寒傖的角落里的男女聲二重唱……那是暖人心窩的二重唱喲!然而你們各自有自己的應許,你們的信義是在戰火紛飛的前方……你們是怎樣自然而然地理智地迅捷地克制了自己。到了你們的晚年,你們會回憶這歌聲嗎?會流淚嗎?會為你們的堅強自制而追悔嗎?愿意和那些不負責任的據說是具有神父意識的小痞子們調換自己的位置嗎?啊!” 尹薇薇用“不論我想寫什么著作,孩子撒一泡尿也就沖它個干凈了”的話語拒絕了“我”,于是“我”有點悲涼。 從理想始,到尿布終,這就是生活在烏托邦中的那時的我為無數“女同志”概括的一個無喜無悲的公式。 然后是—— 她家的保姆進屋添火,掃凈了灰以后囁嚅著和尹薇薇商量:“剛才楊大嫂捎信來,我那二小子又病了,過了一會我想回家看看……” 尹薇薇沉下臉,問那保姆:“你的二小子怎么老病啊?這個月你已經回過兩次家了。咱們講定是沒有休息,所以每月給你二十八塊錢——我們部里干部雇的人都是給二十五塊錢……” 那保姆低著頭,趕忙說:“是,是,不回家也成。好在他病得也不重。”然后拿起裝滿爐灰的簸箕,退走了。 我看著那保姆的背影,心上悶悶的。這時候尹薇薇向我說起雇用保姆的困難,特別是動員盲目流入城市的農民還鄉以后,老實人如何難找等等。我注視著她,我看見她嘴動也聽見她的聲音,卻不知道她在說什么。我奇怪她為什么講這些。我看見她還是她,同樣的細長的眉毛,同樣的說話的時候顯得尖了的下巴,同樣的美麗的小嘴。但是,她的眼光大大不同了。從前尹薇薇的眼光是多么火熱和不安呀……實在不能說這樣的描寫有什么不平常。 但在五十年代后期的那一場運動中,《尹薇薇》被油印成“不得外傳”的絕密文件。這篇小說的寫作成了一項嚴重的政治罪行。第一個編輯部已經發了稿并排出清樣,又遵命進行了許多刪削,包括把兩個孩子改成一個孩子,把“保姆聽了尹薇薇的指責以后乖乖從命”的句子刪掉,把“我奇怪她為什么講這些”刪掉。即使如此小說仍然不能過關,終于因為不對調兒而槍斃。然后轉入第二個專業文學雜志的編輯部,第二個編輯部的編輯用紅毛筆畫上三角,把第一個編輯刪掉的段落或句子恢復了過來。謝謝他們!終于也因“運動” 的急劇進展而停了車。而后來,是我自己送貨上門交代說“我還寫過一篇《尹薇薇》”。 三十二年以后,回憶起二十三歲時候這種做法的潛意識動機,我甚至懷疑自己骨子里是為了炫耀。作為一個“作家”來進行批評,哪怕是最壞的作家也罷,畢竟是作家呀, 我怎么好意思只貢獻出一篇《組織部新來的年輕人》 呢?而《小豆兒》、《青春萬歲》,即使想批評也批不出貨色來呀! 于是《尹薇薇》印成了秘密文件。《年輕人》批起來了很不自在,不僅是作者不自在。因為短短的幾個月以前毛澤東同志多次發言保護了這篇東西。而尹薇薇對待保姆的連虐待都談不上的描寫就成了最“反動之處”——叫做“要害”之處了。 而我不懷疑那批評是真誠——而且有一定的文采。一位青年工人出身的團干部是這樣發言的: “就在小說里的‘我’去找尹薇薇并進行那蒼白狹隘的談話的時候,一列列的火車從黑龍江大興安嶺拉來了木材,一幢幢新樓從過去的荒原和沼澤地上矗起,一個又一個的油井噴出了黑色的石油,一隊隊地質勘探隊員在祖國的地圖上做出了新的標志,一艘艘輪船在樂曲聲中下水,一面面鐮刀斧頭紅旗下面新黨員在宣誓……看,你與你的尹薇薇是多么渺小,多么卑鄙!” 他的聲音洪亮,氣宇軒昂。我過去認為,后來認為,現在也認為他批得情理并茂,超出了平均水平。 然而渺小不一定就卑鄙。膨脹著拉大旗者,倒可能是卑鄙下面一筆是寫尹薇薇為了買收音機把自己的文學專業書籍給賣了。這樣的痛苦的經驗是實有的。或者也許可以干脆說:又有什么可痛苦的呢? 我說我得走了,因為晚上有事…… “真的不吃飯了?”她失望地問了我一句,披上呢子外衣。 門外刮著刺骨的寒風,胡同里靜悄悄。只有一個賣蘿卜的老頭兒,背著筐筐,提著搖擺欲墜的煤油燈躑躅著。我們并排走,像六年以前,我在左邊,她在右邊。 我勸她不必送,她沒言語,跟著我。 “你不高興了嗎?為什么?究竟,我們是朋友。六年,一晃就過去了,今天好容易見了面……連頓飯都不肯吃……” 我用低沉的聲音告訴她:“……你家的墻上貼滿了各種小畫片,像一塊塊的膏藥似的。你應該允許保姆回家看望生病的兒子。你責備你的母親也沒有道理,大寶的習慣不好,兒童教育是不能不管——” 原稿到這里就沒有下文了。丟失了一頁手稿。叫做殘缺的美。這篇復原小說的題目應該叫做《殘缺的尹薇薇》。這篇舊稿是在1979年由“摘帽辦公室”還給我的。 有一個長著大眼睛的膚色紅黑的圓臉姑娘,解放前她已經上了學。據說有一次吃雞她表示要吃雞的“后腿”,因而被工農干部所嘲笑。即使在批評的時候她的態度仍然禮貌而且文明,她大概是分工批老頭兒賣蘿卜的,“怎么能這樣寫呢?你看你把我們的生活寫成什么了?你才這么小的就這樣寫……” 她很可愛。不止一個人追求過她。祝她幸福。 讀《青年近衛軍》的時候,我覺得蘇爾迦的遭遇寫得很動人。李莎或者叫葉李莎維塔向蘇爾迦發牢騷,責備干部和軍人通通向東方撤退而拋下了人民。于是蘇爾迦判定李莎是不可靠的,他轉而去找早已徹頭徹尾地腐爛了靈魂的福明。福明出賣了他。他關在監獄里,受了酷刑。他一次又一次地懺悔,為什么不分忠奸,不相信人民。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直覺而相信一小片公文紙——公文紙介紹說福明是好人……還說到了蘇爾迦當政期間怎樣使小學教師失望,沒有給小學教育以足夠的關懷重視……這是“最主要的失望”呀!沉重的懺悔是何等動人,這取得了政權變成了當權者的共產黨人的沉重! 福明的叛賣與最后被青年近衛軍處死,是作家的虛構還是寫實,我不知道。但《青年近衛軍》中還有一個真名真姓的人物斯塔霍維奇。書中、同名電影中表現他是一個叛徒,由于他挨不住刑訊,一個又一個地招供,使青年近衛軍的成員一個又一個地落入德國占領軍手中,全軍覆沒。最后,在德軍撤退以前,叛徒和愛國者一起被處決了。 雖然是一起被處決了,愛國者流芳百世而叛徒遺臭萬年。 蘇共二十大以后,說是經過調查,斯塔霍維奇并不是叛徒,他也是愛國者。他的名字將與奧列格、邱列寧等列在一起。而這個時候,法捷耶夫已經自殺了。 又是春天了。一兩天陰雨,然后是晴朗的驕陽下空中飛舞的柳絮。參加完胡耀邦同志的追悼會,汽車駛過故宮紫禁城邊的筒子河的時候,柳絮如雪浪起伏,“我” 與尹薇薇他們別來無恙嗎?以“我”的幻想和心情,他的日子不會是順利的和快樂的。三十余年以后,他變得心平氣和乃至游刃有余了嗎?尹薇薇的丈夫提升成什么官兒了?按年齡她該退休了嗎?一事無成而年齡已長。他們的孩子沒有去天安門廣場鬧事吧?更重要的是身體健康,沒有得肝癌?或者沒有因為心臟疾患而突然結束了一切?今天一天就陸續得知了兒童文學作家劉厚明與京劇藝術家方榮翔的死訊。 如果尹薇薇去世了呢?他們的訃告上應該寫什么呢? 這里埋葬著一個普通的人,他幻想過也苦惱過,后來不幻想也不苦惱了,后來就結束了或者成了小孩子們眼中的迷霧了。 這里埋葬著一個普遍(www.lz13.cn)的人,她沒幻想過也沒苦惱過,她還沒有開始,后來就結束了或者成了小孩子眼中的迷霧了。 小說的結尾應該是“我”告辭走在胡同里,沒錯兒,我記得“我”走得很快,但還是聽見背后尹薇薇的叮嚀的叫喊: “風大了,豎起你的大衣領子!” 那么大的風,豎領子又有什么用呢?不過舊情如柳絮,拂也拂不去就是了。這句話我在一篇紀念魯迅的散文中提到過。 又要起風了嗎? 1989年4月 王蒙作品_王蒙散文集 王蒙:濟南 王蒙:阿咪的故事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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